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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痛苦而脆弱的我们

老黄说他说时常产生一种错觉,眼前遭遇不像是真的,他希望当他醒来,他的件袋还放在身边,司机依然刚刚离去,他刚结束一场拖沓会议,而他仅仅是在自己家花园的躺椅上打了个盹而已。

我和老黄说:“我知道你的痛。”

他希望一觉醒来是这样的:

这是个周末,他提前回了家,在花园的躺椅上坐下来,他的老婆听信了印度瑜伽师的鼓吹,用修习瑜伽来代替午休,那个长得象巫婆一样黝黑的印度瑜伽师还被她请到了家里。

那个瑜伽师,他看了第一眼简直不想再看第二眼,他知道这种深色的皮肤属于低种姓,虽然他克制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的偏见,他拒绝了印度人对他发出修习瑜伽的生硬邀请,即便印度人告诉他,这有助于提高性生活质量。

他需要的不是瑜伽,而是象婴儿一样的睡眠,长久的睡眠缺乏令他每次洗头都会掉下一些头发,对于这些提前退休的发毛,他是既留恋又无奈,随着年龄的增长,这种情况越来越明显,虽然他尝试过一些秘方来挽留它们,但该走的还是走,新长出来的毛发好像是新品种,又短又软,发黄带点屈卷。他用一声声叹息送走落发,当他手指摸到后脑勺这一块时,柔软的头皮能够感受到手指触摸的凉意。

他说:“这是个梦多好啊。我宁可折寿五年。”

有一段时间,他在看黑洞和奇点的,这本让他浮想联翩,他跟我说:“如果时间和空间是无限的,或许我正在误入一个梦中的平行世界,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都以为对面是做梦的道理一样,在这里之所以感觉真实,是因为在这边所想,就像我在的那边感觉到真实,是在那边所想,相互之间都感觉对方是自己的梦,实际上是这边有个自己那边有个自己。”

他希望眼下的监狱生活是他的噩梦或者平行时间。

老黄在信中,他从来没有向老婆去诉说这里的具体情况,他只是简单地告诉她,在这里他还算不错,具体怎么个不错法,他没有详细解说。

实际上老黄的“不错”只是比其他犯人好上一些,比如,他不用劳动,拥有一些补品,但他和他们一样是犯人,他的一切同样都是受到限制的,就拿吃和排泄这两种基本需求来说,他不止一次因为自己具有动物的属性而羞愧,在这里,这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“需求”,由于限制,这种需求就被放大,变成一种羞辱的旗帜,是失去自由外的附加惩罚,它让你充分暴露自己动物性的一面,让你直面自己的需求,将你的尊严肢解得支离破碎,它逼出你动物的本性,让你从“人”中剥离出来,就象画皮中被逼出来的恶鬼,人皮萎顿与地,然后告诉你,看看吧,没有人皮的你这才是最真实的你,你还骄傲么?你还得意么?看看自己丑陋的样子,你和一头猪一条狗有什么区别,众目睽睽之下,你还不是同样毫无忌惮的排便,这么**的事,你没有一点遮蔽,做得如此坦然,你身上的本能和兽性并不比动物的本能和兽性更高贵一点,你还谈什么自信、人格,装腔作势的优雅。在这种的羞辱下,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,仅仅这两项需求就足以让你失去廉耻。

老黄不止一次的苦笑着对我说:“我没有想到这一辈子还有机会要为吃而发愁。”

当然,在这里,他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在垃圾桶边转来转去,挑里面的烂苹果洗了再吃。命运让他不得不和这些人为伍,他和他们一样在卫生间里排队等坑位,闻着这些被他鄙夷的人的新鲜粪便的臭味,从呛人气味中,他还能够判断出他们昨天晚上吃了些什么,更恶心的是,这些蹲坑并不是每一次都有足够的水将粪便冲到下水道里去,刚开始他看着层层叠叠宝塔一样的粪堆忍不住干呕。

最终,时间治好了他的娇嫩,除了这些,他还得和他们一道在雨水中踏着胶鞋,喊着口号。当然,即使如此,他也不想自己完全和他们一样,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些,他的衣服始终干干净净,这不是做给别人看,而是给自己看,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和他们的不同

老黄一直盼望有一天睁开眼睛是躺在家里的大床上,他曾经对我说:“如果此刻让离开这鬼地方,我愿意沿着这座城市边缘爬上三圈。”

他的母亲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,已经不坐在乡政府门口等待别人上来搭话。

这几年,有一个让他不安的变化,梦中的他站在河边看老婆的倒影在水中越来越淡,按照约定,每一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是他们会见的日子,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发现他们的会见越来越流于形式,由于共同生活的时间之水被阻隔了,他们见面时候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,一股更强烈孤独感的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不堪。

他在老婆的眼睛里发现了埋怨,她光洁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两道的皱纹,象是两圈的细密项链,他竭力表现出关心的样子无法掩盖内心的烦躁,短短的四十分钟时间并不能加深双方的记忆。老婆的脸孔模糊起来了。

他开始将老婆的脸孔跟另一些脸孔混在了一起,形成一张新的似是而非的脸孔,当他老婆会见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反

而对真正属于他老婆的脸有了一些陌生感,好像他怀念的是记忆中的拼凑的那个人,而不是眼前真实的人,这让他既恐慌又悲哀,时光不但能磨蚀一个人的岁月,连记忆也足以磨蚀。

有一段时间,他和我一样经常做梦,他梦见自己光着脚在空旷的操场上一遍遍的行走,他的脚底被沙砺硌得生痛。

他跟我说:“我不想见他们的原因是,现在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个笑话,我的名字被一遍遍地提起,他们的唾沫星子溅满了我的姓名,他们的酒杯一次次的敬向赋予他们权力的人,他们在各种场合的灯光下涨红着的脸谈论我,谈论我是最安全的,无论恭维与嘲笑,我像天气一样合适,他们谈论我的发型,我的习惯,我脚上的皮鞋,我的腰带,甚至我的内裤,他们无所不谈,了解我的和不了解我的,亲眼目睹的和道听途说的,他们一定谈论到我生活的隐秘深处,他们既幸灾乐祸又暗自庆幸,这一次,他们又逃过一劫,现在他们是圣徒了,他们的屁股洗得比我的脸都还要干净。呸!没有比我更了解他们了,他们这样一遍遍地消费我,只是为了献媚、结盟和自证清白,好像我做的一切,他们都没有做过似的。”

有时候他又变得非常的愤怒,他说:“他们说我是奢侈品牌的追随者,偷情的奸夫,我不喝酒不抽烟只是为了有个好身体去淫乐,和所有正义必须得到伸张的电影一样,这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,他们控诉我,审判我,他们鬣狗一样分食着我的残躯,就像在古代,将我装进竹匣的头颅挂上城门,贴出我罪孽深重的告示,让经过的所有不明真相人都唾弃我。”

这时候他在愤怒中烧。

啊,痛苦而脆弱的我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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