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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泥浆色的瞳孔

偌大的城镇,被分成了若干个扇区,各个救援团队,覆盖式的进入其中。生气,一步一步的渗透而入,却不能将沉寂于此处,有半点击退。

活着的人默不作声,死去的人也毫无生息。

JK和基金会的人汇做了一股,陈安歌已在一天前回了首尔。此时,只剩下李阵郁和金承炫两个人,走在队伍的侧面。他们远离人群,并肩而行。跟所有人一样,步伐坚定,影子蹒跚。

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魂魄的话,如果他们真的能够看到魂魄的话,那么此刻,他们无疑正和万千人群,错身而过。

离开的路上熙熙攘攘,地上的脚印只有两双,却仍旧显得如此拥挤不堪。

在人群里面,他们遇到了各样的人,却没有各样的色。老人,大人,小孩,都只有一个颜色,像是李阵郁瞳孔里的灰。

这是李阵郁第二次进到这座城镇里面来,也是金承炫的第二次。

但遇到的景象,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。

剩下的尸体,已经不多了。不过在巷间独自穿行的两人,还是在一处残垣断壁里,找到了一具。

那是一个孩子的尸体,年纪,在五岁左右。

他身体的大半个部分,都被掩盖在了碎石下面。只露出了一点和石砾颜色相仿的肌肤。搜救队的人没有发现他,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。

那时候,第一眼发现他的李阵郁停下了脚步,在金承炫疑惑的目光中,径直俯身。

碎石里面夹杂着钢筋,皆有锐利的弧度。李阵郁全然不予理会,他只是动作很轻的将碎石扫开。反应过来的承炫,慢了一拍后,亦凑到了他的身旁。

随着碎石被清理到一旁,那个孩子的样子,一点一滴的浮现出来。他在扬起的灰尘与阴霾里,渐渐变得清晰。到最后,甚至有些清晰的过于彻底。

他就那样躺在那,睁开着双眼,唇角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。一点都不像是躺在嶙峋的碎石里,仿佛身下不是掩盖的毒气,而是温软的摇篮。

那无疑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孩子,他原本应该有着一双染着童真的明亮清澈的眼睛。而此刻,在这里,他和李阵郁还有金承炫两个人对视着,眼睛里只有阴翳,只有蒙尘。

那到底是一双怎样的眼睛……

氰化氢和眼球过度反应,再加上吸附而上的灰尘——那是一双浑浊的再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。如果可以允许用一个沉痛的词语来形容的话,那是泥浆的颜色。

跟李阵郁眼中纯粹的虚妄不同,他的眼里,是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绝望,是生命的脆弱,是死亡的孤单。

他应该是踉跄跑着的时候,被崩落的碎石埋在这里的。他跌倒的时候,应该是伸着找妈妈的手的。但人类的过错,人类的建筑,残忍的压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手臂折断。

一个孩子,埋于此地四日。

此刻,他重见天日。坠下来的光,落在了他的眼里,却无法唤起一丝回应。

李阵郁和金承炫,在看到他完整模样的第一个瞬间里,都不约而同的顿了顿。于静谧停止的时间中,两个人只觉得,有一种情绪,化作了一记重锤,落入胸腔,将所有肋骨,毫不留情的一举碾碎。

不再只是先前的压抑,也不再只是先前的喘不过气。那些感觉,在这个孩子面前,一下子变得不值一提。

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,李阵郁握了一次拳,骨节和青筋,有一模一样的狰狞。尽管他很快就将拳头松开,重新垂到身侧。但指尖却仍旧带着灼热的余温。

至于另一边的金承炫,他在停顿里的一声叹息过后,将双手在身上擦了擦,随即缓慢的探手过去,贴到那个孩子的脸上,替他抚去了所有的尘埃。

尽管他也知道,无论如何,他眼里的尘埃,自己是永远都没办法抹掉的。

在形容一个人的眼睛的时候,人们总是喜欢用深邃这样的一个词。可今天,那个孩子的眼睛,跟深邃二字,站在了最决然的对立面。

没有一点深度,所有的一切,都因毒气,因毫无生息,而凝固到了表面。

像是覆盖了一层朦胧的镜,只从模糊之中,依稀透出了一环黑色瞳孔的痕迹。

李阵郁在默立无言的那三五分钟里,一眼不离的同他对视着。从他的眼睛里,他找到了和他自己似曾相识的一抹,完全扩散而开的踪迹。

只不过,这个孩子扩散开来的瞳孔,再也没办法聚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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